從寫《讀醫》到現在已經有四年的時光，要真說中醫到底是個怎麼回事，卻還是覺得混沌不明。雖然手邊的書慢慢能用自己的方式來理解，但要說能理清個什麼頭目出來，感覺還有相當的距離。

中醫的領域裡面，形而上的哲學和操作的層面一直是糾纏不清的。易經、五運六氣這些是最常看到的形上哲學。但是如果你不從醫的角度，從五術的山命相卜的角度去爬梳這些「哲學」的流變，其實就會發現，就算是易經的解釋和運用也是不停的在改變。並不是像一些人所講得亙古不變。而且不同的「系統」雖然運用相同的符碼卻不盡然有一樣的含意。舉八字的六親系統與易卜用的六親系統所代表的含意就不完全相同。所以如果要說中醫，它的命運其實也和其他的術數一樣，不知道經過中間多少人的重新解釋甚至誤解。舉經絡來說，經絡的起源到底是先有穴點還是先有流線？如果不曾去爬梳考古資料的人可能會很自然想當然爾的回答點線面這種答案。而所謂的陰經不入頭，更無法解釋在靈樞上陰經入頭的路線上的矛盾。但是這些「內在」的矛盾，不知道是大家早已經知道答案了，還是基於務實的態度乾脆存而不論？以前有前輩建議要看醫學史以及各派學說。但在閱讀一些歷史學家的著作，或是有可靠證據作背景的書籍之後發現，光是考證訓詁就已經是一堆花樣了，更別提從古到今的注家、甚至說名醫，對於經典上的字句解釋也沒有完全沒毛病的。老實說，現在學中醫的人，真的懂聲韻、小學、訓詁、句讀的人有多少？只怕中文本科生聽到這些也覺得頭大，更別論不是讀中文系的人。而且古人哪能像今日，隨手就可以翻出過去千年對某個字的解釋是怎麼轉變的，錯誤自然難免，許多難解的字詞也只好憑己意揣度（說白就是亂猜）。對今人來說，資訊發達是好事也是壞事，你或許可以看到所有的學說，但是你無從知道哪個才是對的。每個學說都各自有他們成功的醫案，如果想從學說裡面找到中醫的統一場論，機率之高，如同讓愛因斯坦復活一般。

談中醫裡面另一個讓人一定會關注到的問題就是西醫。許多進來摸索中醫的人都會聽到許多前輩痛責西醫的壞處，以及西醫的缺點。高中老師說過，要說什麼不好，得要先去了解，才會知道到底哪裡不好。所以我也這麼做了。但讀一讀卻發現，那些痛責西醫的理由往往講得都是過時的西醫觀點，如同今日批評中醫的一些觀點其實也是批評過去的中醫。西醫真的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嗎？舉頭痛來說，打開西醫的用書《哈里遜內科學》就會發現西醫對頭痛知道有頭部本身的、神經的、血管的、血液的、腸道的、關節的、週邊肌肉、頸源性的、牙源性的、感染性的。當你以為西醫只是頭痛醫頭的時候，人家還知道頭痛治腸胃咧。也有人會說西醫都把症狀獨立看待，不了解證候/症候的轉變。可是我看到的是西醫會注意疾病的自然史，例如梅毒這種疾病。當過去的中醫以為把梅毒治好了，其實有時候只是因為趕上梅毒在它的自然病史中的那一段恢復期。所以在對時間、對疾病成因、疾病的相關自然史上，西醫已經不再是一些人口中的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也不僅僅是只知道處理症狀的「落後」醫學。尤其當你不斷在關注西醫在醫學上的進展時，更容易會發現西醫並沒有那些人所講得如此不堪。

如果觸角廣一點可能還會聽過一些中西醫結合這種事情，當然，這種事情也會被自詡為傳統中醫的人所詬病。經常聽到的理由是不能直接拿西醫的東西來和中醫的證、病名來套。這點其實沒錯，很多東西你可以想像成是集合。也就是說西醫有一堆集合，中醫有一堆集合，這些集合當中有一些有交集， overlap ，你硬要說西醫的某個集合等於中醫的某個集合，這其實很困難。因為在數學上我們知道兩個集合的「等於」是要證明兩個集合互為對方的子集合。換言之，大多時候，中西醫的觀察、解釋上有交集，也有沒交集的地方。固然你可以只看傳統中醫那一塊，可是西醫看到，而你沒看到的那部份呢？那會是真的不重要，還是你自以為不重要？當一些人指責西醫都在「偷」中醫的概念、經驗時，這不也代表西醫逐漸想去發現他們所沒包含的部份嗎？除非中醫是宇集(universal set)，否則西醫就還有中醫所不能包含的部份。中醫很厲害，我承認，否則自己也不可能在這裡面投入這麼久的時間。但中醫高手們有多少是自然在睡夢中死去而非病死？只讀過去的古書而排斥任何現代的知識，還是有可能變成高手，肯定有可能。但這樣做之前不妨問問自己的考證訓詁能贏森立之？臨床和看人瀕死的經驗能超過張仲景？玩五運六氣和易經能勝過京房？能夠備齊這些孫真人所謂的大醫條件不是靠努力就一定會有。如果有關心東漢末年的氣候變化，以及人類在那時候在地球上的分佈與對疾病的認識和治療，多少會明瞭到時代至少造就半個仲景。

什麼醫療都有怪力亂神之事，不是只有中醫有神奇故事可以聽。說是怪力亂神其實並不是沒有價值，也不是一種貶抑。那是時代的侷限使然。怪力亂神的發生是事實，無可辯駁。但解釋是不是非得必然是怎麼樣，那就不一定了。舉祈禱這件事情好了。有人說只要用祈禱就會讓病人痊癒，或者好得比較快。結果真的有人作實驗，發現真的有人去病人面前祈禱的，病人好的比較快(針對關節炎患者)。但是，改成不讓病人知道的情況下，有人祈禱和沒人祈禱的[1]，其實就沒有什麼差異。那麼祈禱到底有沒有效呢？雖然我們不知道怪力亂神為什麼有效，但是當這些怪力亂神經由嚴謹的控制實驗下，就可以告訴我們那些東西有沒有像他們所宣稱的那麼神奇。然而這類的「證實」往往付之闕如。結果把醫學弄得像宗教，「只要信不要疑」。這是不是好事，我不知道。但我一直知道自己從來不是個虔誠的教徒。我羨慕能衷心向主的人，但「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

學中醫應該不是只有一條路。玩陰陽五行、五運六氣可以是一條路。爬梳各家學說最後搞出一套自己的統一場論，這也是一條。弄中文，玩訓詁可能也是一條。搞中西匯通也是一條。問題是在這些路上能夠找到多穩定的基礎讓你向前走？時至今日還有人在對傷寒論做編次的動作，甚至有人還可以在序言講出如果在他之後還有人編次傷寒論，那都是亂編的話來。但是他所拿出來的佐證卻相當薄弱：讀了十五年的傷寒論。讀了十五年的傷寒論並不代表你的認識一定就是仲景的認識。而在這個讀十五年的基礎上去說我覺得傷寒論沒有被王叔和改過、搬動次序過，原因是我讀了十五年傷寒論。這種循環論證在一開始就有問題，後面的論證穩固與否可想而知。選什麼路都有可能變成高手，問題只在於你有多少的證據可以讓你一步步踏得結實？有人說傷寒論只是一種臨床經驗，不能信死作準，我同意。但是拿別人的醫案來佐證自己的理論沒錯，而說傷寒論有問題，這就有點奇怪。因為別人的醫案和傷寒論沒有什麼不同，都只是一種臨床經驗，既然不能信死作準，那如何能證明用來作為基礎的醫案能優於傷寒論的經驗？選擇對自己有利的證據是容易的，能解釋不同的矛盾才困難，就算做任何領域的學術研究都是一樣。我所見過或書上看到的醫生，如果他夠誠實，往往會承認自己曾有失手的經驗。是他們的醫術差嗎？還是他們一開始選錯了道路？我認為不是，而是醫學本身，或者說醫學理論從來沒有圓滿過。每一種理論或者說解釋只是就所看到的部份現象進行詮譯。

破綻其實都是突破口。拿傷寒論以「傳經」說為例，有人說既然經會一經一經傳，反正我就一直丟小柴胡湯，總會等到他傳入少陽就好了。真的有這麼簡單嗎？又有人說陽明無所復傳，病到陽明就不會跑了。若真是這樣，那把病人搞成陽明病的腸胃症狀然後再投予陽明病證的方劑是不是就一定會好呢？有的人則認為不管直中也好，傳經也好，中間都要經過少陽樞機的轉換，所以把握好少陽，在各經病證上額外添加一些少陽經的藥物就可以阻止直中、傳經。真的嗎？又以歸經來說，歸足太陽膀胱經的藥物是不是整條經絡上的病痛都通治呢？過去醫家的經驗會在上半身的疼痛用桂枝，下半身反而不用，可是足太陽膀胱經可是一直延伸到下半身。又說先天、後天之氣的問題，有人說先天之氣可以靠後天之氣來養，也有人說先天之氣是不能補的，用完就沒了。哪個對呢？也有人大誇某些藥物的功效，但卻不知道他們口中的藥物在長期服用下會造成什麼危害。拿桂附八味丸來說，孫真人說如果要長期服用，得換成五味子。那就孫真人的觀點來看，桂附能長期服用嗎？如果你說孫真人講得都是對的，那千金方裡面還有用水銀墮胎，你敢用嗎？還是你打算說孫真人所謂的水銀其實不是我們認為的那個水銀，就像有人認為仲景的當歸生薑羊肉湯，當中的羊肉其實不是羊肉，因為上天有好生之德怎麼可能傷害生命？所以裡面的羊肉其實是黃耆等等諸般言說。這裡面太多的問題，幾乎不是現存的任何一個理論能夠解釋得清楚。這不是藥物而已，就算談到經絡，一樣有問題。但其實這些「破綻」都是可以去研究、實驗的地方。但若非業醫者，有夠大的樣本可以做嗎？又如何能判別以為的「發現」並不是安慰劑效應？我同意，要要求嚴謹的數據和實驗的控制是相當不容易的，但不容易做的事情並不代表所信之事為真。而且如果中醫是宇集的話，那就可以用中醫來解釋任何西醫上的發現。或甚至完全預測西醫在投入什麼治療時，必然會發生什麼事情。但這樣百分百的預測，從來沒看過。每有奇中，就不是全中。不是全中，那就表示有不圓滿的地方，換言之，中醫就不可能是宇集。那麼中醫就不是一個已經完全成熟的醫學，而是還有待補充、修整的醫學。只是，有多少人看到這一點？

當然我不認為自己說的都會是對的。我也不認為真的像自己這樣跑去讀西醫的東西會是最好的道路。但是透過比較，稍微能在看醫案的時候，知道某些組方投入之後，病人可能的情況。然而這卻不是得力於易經、卜算，或是陰陽五運六氣。助力最大的卻是西醫的生理病理學，以及物理化學那一套東西。所以這也就是前面說的，學習中醫不是只有唯一的一條道路。本草經的記載自然很重要，但是沒有那些生理病理，和一些藥物研究，就很難把一個藥物的諸般性質都記下來。比方萬一有人說麻黃可以去水、強心、去瘀、止瀉、除斑，止頭痛、關節痛、腹痛。能知道為什麼嗎？又或者某病人和某個湯證非常接近，只差了一兩個證，處方怎麼加減？還是最符合的湯證根本不能用？三陰經的頭痛部位各在何處？為什麼？吳茱萸湯可不可以用於非厥陰的頭痛？小建中湯能不能用來止頭痛？如果能，那又是因為什麼而能止？止的又是哪一種情況的頭痛？什麼病證用什麼方為什麼會有效或為什麼會無效？腳扭到可不可以用小青龍湯？左腳扭到和右腳扭到可以用一樣的處方嗎？痔瘡可不可用麻杏甘石湯？月經不順可不可以用川芎茶調散？為什麼可以，又為什麼不行？右撇子的人右邊頭痛和左撇子的人右邊頭痛，設脈相同，同樣都是同邊頭痛，能給同樣的處方嗎？如果能給一樣的處方，為什麼？如果不能，又為什麼？如果你和我一樣曾經想過像上面這些問題，你大概也會同意，面對現實如此紛亂的時候，真的就像在混沌中摸索。至於上面那一大堆問題的答案，就請參考這篇吧。

[1] 《Study of the Therapeutic Effects of Intercessory Prayer (STEP) in cardiac bypass patients: A multicenter randomized trial of uncertainty and certainty of receiving intercessory pray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