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 16 Oct 2008
耿××,女,38嵗。氣短心悸數十年,喘咳氣短不能平卧,全身浮腫。腹大如鼓兩年,某醫院診為風濕性心贜病、心力衰竭、心源性肝硬化。住院治療一年多,雖然氣短心悸好轉,但腹脹、浮腫、紫紺不减,後請某醫以真武湯、實脾飲等加味治之,諸症非但不减,反見口渴加重。審其全身浮腫,腹脹如鼓,有青筋暴露,面頰、口唇、手足均紫暗而冷,呼吸困難,不能平卧,舌質紫暗,舌苔黃厚而乾,脉虚大緊數而促或間結澀。綜合脉證,診為水飲阻滯,心陽虧損,瘀血凝結、肺胃鬱熱之證。方擬木防己湯加味化飲散結,活血清熱。處方:防己10克、桂枝10克,蒼朮12克,生石膏15克,茯苓10克,杏仁10克、川牛膝12克,人參10克。服藥4劑,腹脹、浮腫、氣短均改善,食納增加,繼服30劑、腹水消失,浮腫、紫紺、氣短等症亦大减,乃按上方繼服—月。諸症大部分消失。(《山西中醫》1989; 4:24)
之前看到一個醫案,現在網路上找不到,只好翻個類似的出來。都是全身性浮腫,先用真武湯不效,後轉木防己湯成功。
從證來看,靜脈要匯進心臟中,基本上就是一個「右手進左手出」(這只是一個比喻左右心室心房的動作),只是在右手進來到左手之間,還多了一個肺循環。所以當左手出去的速度不夠快的時候,東西就會開始積在右手,首當其衝的,就是肺臟。而這也就造成一旦平臥,血液更容易往心肺集中,所以形成「喘咳氣短不能平卧」。
就真武湯來看,以附子加強心臟的有效收縮,白芍擴張靜脈,茯苓、白朮提供電解質的平衡,也就是讓滲透壓正常。加上生薑加強循環對於從組織中帶水出來應該是相當有效。但是本例的問題不光是心臟收縮能力不足,還加上動脈緊縮(證見脈緊),使得血液大量堆積在靜脈,所以造成青筋暴露的證。而從舌質紫黯可以看出微血管流動的狀況。所以雖然用了真武湯從源頭加壓,然不但諸證未減,反更見口渴。換言之,偵測水分不足的地方還是覺得水分不夠,或者更精確的說,電解質還是不平衡(偵測電解質平衡的區域,或者說覺得渴不渴的地方,和我們覺得接受水進來的地方並不一致)。
本例的脈證,除了緊之外,還有虛數大。本來當供血不足的時候,組織會希望能夠把血管擴大來加強供血的流量,或者把供血心跳的頻率增加,也可以增加進入組織的血流量。但是供血不是只有流量就好,當腎臟發現動脈血壓不足的時候,身體的機制又會釋放物質強制收縮血管以增加血壓。但是收縮血管又會導致進入供血的阻力增加,不利於虛弱的心臟供血。而同時在這樣的情況下,由於組織希望擴張血管而造成的血壓降低,使得腎臟組織會因為血壓不足而認為供血不足,而開啟增加血壓的機制,也就是在收縮血管的同時保有水分。
就一個分散式的架構來看,腎臟組織做的選擇並沒有錯,它看到血壓降低,所以利用收縮血管來升壓,並且希望利用保有水分來使血管裡面的水分增加,進而使血壓能夠回穩到腎臟接受的程度。但是這樣做的前提是它必須要有個正常能操的心臟。一旦這個前提消失,收縮血管儘管可以增加血壓,但是對其他組織的供血流量就會不足,而且血壓的升高使得組織和微血管之間的滲透壓產生變化,結果造成一個逆滲透的效果,組織裡的水分大量增加,而這進一步使得維生物質以及傳導的訊息物質由於細胞間間距增加而使得擴散變慢。從組織裡的細胞角度來看,由於擴散變慢就會導致細胞認為養分的供給不足,而希望提高血流量,而希望擴張血管。
在這裡,擴張血管的考量從事後之明來看,是比較可行的作法。因為擴張血管可以改變因為脈緊導致的逆滲透的問題,並且降低供血進入組織的阻力,也就同時降低心臟供血的負荷。這對於一個衰弱的心臟來說,是比較適合的做法。
從本例的用藥來看可以知道:擴張血管調整血壓,告訴腎臟可以排水為打破這個惡性循環的首務[A],另外電解質、滲透壓的調整還是不能缺乏[B],而組織間由於長期的缺乏養分(餓不死但也吃不飽)的情況下,興奮一下組織,強迫組織把機能帶起來[C]。所以用藥上針對[A]群用了桂枝(擴張動脈)、防己(排水)、川牛膝(擴張往下肢的血流),[B]群用了蒼朮、茯苓,而對於[C]群則用了人參。另外對於喘咳的部份,用了杏仁鎮靜一下呼吸中樞,而石膏可能則是用來減少肺部的過度分泌(麻杏石甘湯的用法)。
同樣是水腫,和這篇《從生理學逆推藥物性質:黃耆》來比,可以看到雖然同樣都是水腫,但是由於其他的症狀表現不同,反應了身體其他組織對於水腫的影響。
需要一提的是,在《張仲景方劑學》這本書的編者也用了本例的醫案pp.435,並且附註這樣的案例容易復發。值得注意。
6 Responses to “真武湯與木防己湯”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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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6th, 2008 at 8:16 pm
古書上太后感冒用黃耆燻治, 這個有被放到喜來樂裡面演.
而除了針灸之外, 外治法在同治光緒年間,
” 理渝駢文 “整本都在講貼在心口肚臍還有丹田的膏藥,
每天可以看 300-400 人, 每個月可以看 5000-6000 人 :)
而外治法用的藥跟內治法幾乎相同,
這就很奇怪了, 因為照近代生理學的想法,
腸胃道吸收與經皮吸收是不同途徑與作用機轉,
可是看前輩高手言之鑿鑿, 看 3 伏貼生意很好,
看女生天天在抹乳液保養品 …….
會不會有內外同樣的處理方式
只是我們被現代生理學給困住了 ?
October 17th, 2008 at 11:27 pm
小弟以為醫學截至今日不論中西都尚未達到完美的境界。吾人所知的,不過是廣大未知中一小部的子集罷了。
資訊的運用不管是 bottom-up 或是 top-down 單擇其一,老實說都有其盲點。但也都各有其長處。
就小弟把人體視為一種分散式架構的角度來看,各個部位有不同的物質濃度分佈才比較經濟有效率一些。所以內外治途徑不同,欲迫使內治達至皮膚表層而達到一種治療改善的濃度著實不易。這點在《洄溪醫案,周痹》中,徐靈胎就講得很清楚「大凡營衛臟腑之病,服藥可至病所,經絡筋節,俱屬有形。煎丸之力,如太輕則不能攻邪,太重則恐傷其正。」
回過頭來看木防己湯在金匱中的一個加減是去石膏加茯苓芒硝,所用的方式則是透過芒硝以滲透性的腹瀉造成水分從腸道排出。過去有人使用在神闕穴以醋調芒硝解腹水的問題,就芒硝來說,作用機轉不管是內服還是外用,可能差別不大,倒是醋調比較引人注意,因為這類情況的內服則極少見用醋。所以外用內服還是有區別。
小弟以為外用內服當有其可用的條件,否則傷風感冒何必開桂枝麻黃內服?作成膏藥貼豈不更方便?不但杜絕中藥口感差的問題,還可以長時間使用。竊以為過去可能不是沒這麼做過,然可能有某種無法企及內服的優點而導致最後使用的層面少。
December 3rd, 2008 at 10:37 pm
专业在此,亦常作中西互相阴证之想,见君之文,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December 5th, 2008 at 2:35 pm
其實關於黃耆這味藥的事情,是不是如小弟所猜想,實在很難說,不過最近看到一些醫案還有說明(主要還是日本醫家的經驗),讓小弟對於當時的猜想抱持相當的懷疑。因為當時在考慮的是在時間的限制下,藥物對於組織的修復能力有沒有那麼強?如果有的話,那麼黃耆的用法就不是那麼簡單而已了。
倒是 sunshine 兄寄給小弟的信中提到黃耆的部份,寫得非常扼要,若 sunshine 兄同意,不知道是否能貼於此?
December 5th, 2008 at 10:44 pm
那一部分是我的师兄,黄煌老师的弟子杨大华先生所写,他曾经贴在论坛上的,我想,他应当不会反对贴出来供大家探讨o(∩_∩)o…
学问之事,本是互相切磋,不断琢磨……
December 9th, 2008 at 9:42 am
謝謝 sunshine 兄。
原文貼如下:
黃耆治療的“汗出而腫”超出了《神農本草經》的範疇。從臨床應用來看,黃耆治療的水腫多見於腎病綜合徵的低蛋白水腫。這種水腫是由於大量蛋白尿導致血漿膠體滲透壓低下,水分外漏於組織間隙所致。往往表現為凹陷性,壓之如泥不容易回復。和麻黄治療的水腫有明顯的區別。黃耆治療此種水腫的機理可能為以下兩個方面:一條途徑是“截流”,即控制蛋白尿,减少機體蛋白質丢失。其作用可能是修復腎小球基底膜。這條途徑的前提是腎小球基底膜損傷的程度必須在可以修復的範圍。如果屬於不可逆性,黃耆也同様鞭長莫及。
另一條途徑是“開源”,即促進肝贜對白蛋白的合成,從而提升血漿白蛋白濃度,糾正低蛋白血症。恢復血漿膠體滲透壓,把血管外多餘水分“吸入”血管内,再由腎贜排出,最終達到消腫目的。這條途徑的前提是肝功能必須正常,如果肝功能障礙或完全喪失,如肝硬化失代償階段,即使用大劑量黃耆恐怕也合成不出白蛋白。傳説當年陸仲安用大劑量黃耆治療胡適的糖尿病腎病水腫,收到滿意療效,後來又用大劑量黃耆治療孫中山肝腹水却失敗遭謗。前者是通過促進肝贜合成白蛋白,使白蛋白“生産”超過“丢失”,從而維持血漿白蛋白在一定濃度而實現消腫。後者肝贜已經喪失了合成蛋白的能力,任憑人為地提供多少原料也無法讓“壞機器”多出“産品”,相反,門静脉高壓使得消化道淤血,服用大劑量黃耆反倒加重胃腸負擔而造成不適。此時的消腫治療應該補充外源性白蛋白。倘若陸仲安早知道其中道道,恐怕是不會這麽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