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民生一直就不是人民最關心的。

中華民國九十五年,西元2006年11月30日,《民生報》停刊了。對從小看《民生報》長大的我來說,無疑地是種失落。小時家境不是很好,自家中經濟稍微好點,有餘力訂閱報紙開始,我們家的第一份報紙就是《民生報》。家母那時候說,我們不要看那些社會新聞、也不需要政治新聞,大概家母覺得這些東西對小孩的成長、教育一點幫助都沒有,而《民生報》剛好就是我們需要的。

查了一些資料才知道,原來在家中訂《民生報》之前,早在民國六十七年,民生報就已經開始發行了。小時候曾經天真地以為,我是跟《民生報》一起出生長大的(不過其實也沒差幾年就是了)。民國七十五年,《民生報》開辦《兒童天地週刊》,不消說,早就是《民生報》讀者的我們當然也是最忠實的週刊訂戶。可惜,沒辦幾年,這本好看的週刊也停了。那時候因為當初訂的年限滿長的,所以報社讓我們用選書的形式來折抵剩下未完的訂費。而當時,《民生報》、《兒童天地週刊》,還有後來的《消費者報導》,一直是家中訂閱的刊物。

後來搬離眷村,住進公寓之後,由於郵筒都是統一集中放在一樓,《民生報》和《消費者報導》就開始經常被人偷走。報紙還好,一個星期大概可以看到一份,《消費者報導》最慘,我們大概半年才可以看到一兩期。家人覺得不堪賊偷,只好停訂《消費者報導》。中間又過了十年左右,家裏搬進山區,這下可好,《民生報》沒得訂(《聯合報》、《中國時報》這些大報反而可以),《消費者報導》郵差也送不上來。我才知道,原來台灣本島也有郵差到不了的地方。結果因為這樣,我們和《民生報》、《消費者報導》斷了。

之後又過了幾年,山區土石流越來越嚴重,已經淹到自己家中了,爸媽覺得還是得在山下尋找房子以備不時之需。這時候,我們又重新開始訂閱《消費者報導》,不過因為不常下山,《民生報》還是沒有訂。沒想到,一度告急的《消費者報導》還沒消失,民生報卻先離開了。

有人說,《民生報》的消失,是因為《蘋果日報》的出現。其實,選什麼報紙來看,難道是《蘋果日報》有強迫大家嗎?與其說《蘋果日報》的出現,而使得《民生報》消失,不如說是我們人民自己的選擇要讓《民生報》消失!拿最近的選舉來說,台北市有綠黨的候選人出現,結果是全部落選。為什麼?因為環保議題和民生,在最近幾年一直就不是台灣社會討論議題的大宗。如果我們拿這些議題與其他政治議題的可見度來比擬,環保與民生拿到的票數比例,正好就反應了這個現實。

有人說,選舉不要被顏色給綁架了。但是我們怎麼不說,選舉不要被政治給綁架了?政治本來所講的就是眾人之事。那與眾人之事最相關的,能脫離民生嗎?你可以三天不看政治人物,三天不聽政治人物拉出來的不知道什麼東西,可是你可以三天不吃飯不喝水不上廁所嗎?佛家常說世人常顛倒夢想,以苦為樂。老子說聖人為腹不為目。可是如果你不小心打開電視,我們選出來的政治人物,所謂的代議士,有沒有在為我們的肚皮著想?有沒有在關心我們的民生議題?更重要的是,我們自己關不關心?

《民生報》發行二十八個年頭,如果這是一個人,那正是他進入社會、成為社會活水的時候。但他卻死了。我不會相信也不會承認《蘋果日報》會是主因。因為如果我們承認,那就等於承認在台灣生活的人民,就只喜歡《蘋果日報》那樣的雜誌,而且除了那樣的東西,其他通通可以拋棄。我們能甘心承認這種事情嗎?我們能嗎?

但為什麼我們不討論民生議題?民生要的是實際可用的,充滿著許多現實的考慮。小至寶寶生病怎麼照顧,大至出門交通,環境衛生,哪一樣不與民生息息相關?寶寶生病怎麼處理?靠嘴炮、靠政治人物的大頭照、靠藍色綠色橘色貼在寶寶身上,病會好嗎?土石流靠那些選舉旗幟難道就會退回去嗎?我們都知道不會。可是討論所謂的政治議題卻很簡單,而且好處很多。比方說,你可以藉由幹譙政治人物的私德、私生活顯示出自己高道德的標準,也可以藉由批評你看不順眼的同事、上司、親戚所支持的政治人物,來彰顯自己的眼光有多麼正確,順便表示自己高他們一等。如果你想巴結別人,只消反向操作,讚美他們所支持的黨派就好,多簡單!可是討論民生議題呢?隨便舉一些例子,像是寶寶的醫療怎麼辦?自來水的品質越來越差該如何?為什麼我們總是買到昂貴而且還一堆農藥的蔬菜?你跟別人討論這種事情,上司會覺得你故意找碴,同事會覺得你無趣,親戚會覺得你故意賣弄學歷。結果,討論民生議題有什麼好處?沒有好處。而且真的認真起來談,往往只能看到自己的無力感。有個學妹說:人生已經夠困苦的,幹嘛還要看/聽/討論這麼嚴肅的東西?就拿今天老闆跑來詢問維骨力添加薑黃素的事情,我就與老闆談到薑黃素和薑黃不能等同視之,並以青蒿、青蒿素,人參、人參皂酐為例開始想好好討論一下,就已經看到老闆的表情在暗示:他其實想結束這話題。可是上個月,老闆才和學長談了一整個中午民主黨和共和黨的事情。談論民生議題?您別開玩笑了。

正因為民生議題具有這樣現實、實際的特性,加上台灣人已經不像民國六七零年代那樣生活過得比較清苦。當一般人都可以吃到閒閒沒事作的事情,誰還願意討論嚴肅的民生問題?反正別人失業關我何事?六輕也不是蓋在我家旁邊,管他黑面琵鷺還是什麼保育動物,反正老子有錢摸牠兩把還不行嗎?等等諸如此類。你說,綠黨也好,《民生報》也好,如何能在這樣的環境生活下去?

不是我們不願意選擇正確的道路,而是因為我們知道,選擇正確的道路從來就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