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身在一個最好… 可能也最壞的時代。

大概在七、八年前，已經工作好幾年的學長 S 說現在已經進入微利時代。但那時候我覺得這某種程度上是一件好事，因為微利的部份原因是因為資訊落差變得比較小，使用者或是消費者可以透過網路的便利來獲取商品的知識，而各式各樣的搜尋引擎更是這當中的推手。所以在沛導寫出了findbook.tw之後，我寫了一篇從《Pesty中文書比價網頁談起》討論關於資訊落差，書商與消費者的選擇。

時至今日，已經快過了一年，findbook.tw 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滿足了消費者對於比價的需求，而網路書店的競爭看起來也越來越明顯。但在那些缺乏像具有 findbook.tw 這類搜尋引擎的地方，或者是比較傳統或是封閉的產業呢？網路的普及與便利有沒有降低資訊上的落差？我很懷疑，而且我對這問題的答案還有點悲觀。

好像有人這麼說過，網路的快速成長使得我們處在一個最好也最壞的時代。好的一面是你可以找到許多資訊，壞的一面是這些資訊有可能是有問題的。結果在缺乏相關認識之下，我們可能處在不但有嚴重資訊落差，而且還有資訊ＸＸ的時代。

換個名字就換個感覺的時代

舉一個例子來解釋到底網路給出來的到底是資訊落差，還是資訊ＸＸ。

學長 L 有一天說他女朋友介紹他吃一種健康食品，號稱是可以抗癌治病，而且還是天然果實乾燥磨粉製成，端的就是百分之百天然，對人絕對只有好處。聽到天然果實，心裡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講到植物拿來吃拿來治病，還有人比得過中國老祖先嗎(中國人莫名的虛榮作祟)？再說，無藥非毒，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就這樣吃下去總顯得太魯莽了。

「是什麼果實？」我問。

「你可以在網路上找一下，叫做諾莉果(Noni)」

看了看網頁，看不出個所以然。找了一下它的學名，拿手邊的藥草書對了一下…

「噗哧～」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個，中國人很早就在用了，而且把這種植物叫做巴戟天。」

「啊，真的啊？」

巴戟天的藥性如何，翻翻老祖宗們寫的草藥書，大概找一找都看得到。根據手頭上一本關於藥物毒性的書籍，我跟學長說上面記載一天服用的量大概是多少。不過這種東西，我實在很難相信學長女友所宣稱的功能，畢竟中國人用巴戟天用了這麼久，雖不敢說完全已經百分之百了解它的功用，但是用在什麼地方，有什麼禁忌，都已經有一些認識。怎麼會… 到了台灣換個名字，就一群人對它趨之若騖，驚為天人呢？(不過中國古來對巴戟天藥用在根，與現行愛用果實不同。但是照古人對植物的「喜好」，很難相信古人沒嘗試用過果。)

按照學長的說法，諾莉果據說在國外是相當風行的，根據網路上的資訊，卻可以查到美國 FDA 對於諾莉果汁宣稱療效的警告：

Examples of some of the claims observed on your web site include:

“Primary benefits of Noni Juice include: helps lower high blood pressure … acts as anti-inflammatory and anti-histaminic agent, alleviates pain, can help protect against digestive problems, inhibits precancer function and growth of cancer tumors!”

“After 3 weeks of being on the Noni Juice, I find that my heart is beating normally, my cholesterol level is in the normal range, arthritis in my right foot is gone, I am no longer impotent (a ten-year side-effect of the heart medications).”

Furthermore, FDA has no information that your product is generally recognized as safe and effective for the above referenced conditions and therefore, the product may also be a “new drug” under section 201 (p) of the Act [21 USC 321(p)]. New drugs may not be legally marketed in the U.S. without prior approval from FDA as described in section 505 (a) of the Act [21 USC 355(a)]. FDA approves a new drug on the basis of scientific data submitted by a drug sponsor to demonstrate that the drug is safe and effective.

更早一點，FDA 在 2000 年 9 月就盯過這個神奇的產品，只是大家聽到天然，還可以防治那麼多疾病，相對來說，價錢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但我總覺得奇怪，要學養生，要學利用天然植物來治療疾病，這不是中國老祖先鑽研了幾千年的東西嗎？怎麼網路上拿一堆國外如何如何，台灣就開始一窩蜂的買，然後一窩蜂的種植開始來賣… 沒人想過中國老祖先在這裡頭花了多少心血和堆出多少死人骨頭才弄出來的嗎？中醫世界裡頭有句話說「人參殺人無過」。人參殺人為什麼無過？是因為人參怎麼吃都不會死嗎？非也。清代徐靈胎有一篇《人參論》講得很明白：

蓋愚人之心，皆以價貴為良藥，價賤為劣藥，而常人之情，無不好補而惡攻。故服參而死，即使明知其誤，然以為服人參而死，則醫者之力已竭，而人子之心已盡，此命數使然，可以無恨矣。若服攻削之藥而死，即使用死，即使用藥不誤，病實難治，而醫者之罪已不可勝誅矣。故人參者，乃醫家邀功避罪之聖藥也。病家如此，醫家如此，而害人無窮矣。更有駭者，或以用人參為冠冕，或以用人參為有力量。又因其貴重，深信以為必能挽回造化，故毅然用之。孰知人參一用，凡病之有邪者即死。其不死者，亦終身不得愈乎。

說白了，錯誤的藥補觀念，以為任何人吃人參都好，殊不知愛之適足以害之、甚而殺之。明朝的繆希雍寫了一本《本草經疏》，當中就對每一味藥都記錄著適用與忌用。相對於現在人只知其用，不知其害。那麼，資訊網路的普及到底是降低資訊落差，還是增加了資訊ＸＸ？

資訊普及與取得便利真的降低了資訊落差嗎？

從諾莉果這件事情，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就會去想如果自己沒有接觸中醫的話，或是乾脆說沒有那種虛榮心作祟的話，那些「藥品」、還有網站上面宣稱的我是不是就相信了？如果是這樣，我以為資訊落差的消彌，可能卻是資訊ＸＸ的增加。那麼，我還能說網路資訊的普及真的降低了資訊落差？更糟糕的是，如果我是錯的，而那些關於諾莉果的宣傳其實是對的呢？

很明顯，透過網路，或是現代可以取得的大量書籍的情況來看(民國二十幾年想要找部王肯堂的《證治準繩》可是相當難的咧)，資訊量的增加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資訊的落差卻不見得會因為資訊量的增加而減少，從諾莉果的事情來看，資訊量的增加，可能還增加判斷的困難。然而痛苦的是，許多事情不見得能像書籍，你很明確你要的是什麼，需要比較的是什麼。大部分我們所面對的，已經不再是資訊太少的問題，而是資訊可能不正確。但是「判斷」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以巴戟天來說，書上就會記載濕熱下注者就不宜使用，可是這年頭多少人會知道什麼叫做「濕熱下注」？撇去古文難以理解不說，搜尋引擎跑出來的大量資料，一般人的耐心可能看完150筆左右就打算放棄了，然後寧願相信前面十筆跑出來的結果。但是，這對嗎？稍微理解一下 google 的運作也知道這可能大有問題。可是，一般人不可能有興趣和時間(或說是耐心)來了解這些，那接下來很自然的，許多利益，不管是正當還是不正當的商品，就在這樣的空隙中竄了進來。

資訊落差的消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很不幸，資訊落差的彌平，事實上仍然不能只建立在資訊量的增加而已。反而變成是個人知識的增加才有可能盡量降低這方面的落差。有人會問，資訊的增加不就等於知識的增加嗎？資訊—Information，和知識—Knowledge，是不一樣的。資訊只是一種告知(inform)，是一種比較中性的，可能正確也可能不正確；但是知識卻具有一種理解、辨識(know)的意義在裏面。講得更明白一點，能幫你解決事情的才叫做知識，剩下頂多只能稱為資訊。拿這樣的觀念我們回過頭再去看 findbook 和現在一大堆的搜尋引擎。你的問題如果是「我想找到最便宜的某本書」，那麼 findbook 的確替你找到了答案，而且大致上正確(有時候更新上或是某些書會找不到)，我們可以說它的確具有辨識的能力—找出最便宜的書店，所以降低了資訊落差。但是當你想知道諾莉果是什麼，有沒有這麼神奇，有沒有什麼副作用，用 google 找諾莉果，給你的只是資訊，而不能解決你的問題。那麼資訊的增加真的有降低資訊的落差嗎？答案是否定的。有人會說，相信專家吧！可是你看諾莉果的宣傳上面一堆博士頭銜和研究報告，如果相信專家，你很可能就會相信諾莉果所宣稱的效果。那，不要相信專家吧？可能又讓自己處於更危險的情況。結果呢？個人在缺乏相關知識和判斷之下，資訊落差像是永遠填不滿的缺口，而且，種種本來不太會遇到的資訊落差，反而藉由網路的普及變得更加接近我們。當然，處在資訊劣勢的一方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處在比較糟糕的那一邊。

結果，看起來，所謂的微利時代只是某些標示很明確，價錢也很透明的商品利潤降低了。但是那些始終保持神秘，還有後來故意裝神秘的商品，反而可以因為網路的介紹與操弄而顯得更神秘、更加提高由於資訊落差所帶來的利潤。對消費者來說，網路帶來好事的同時可能還帶來更糟的壞事。雖然說透過口耳相傳、使用者評鑑這種以互信為基礎的網路可以縮小一些落差，但這些都有可能造假。結果，消費者能憑藉的，可能還是自己的知識與判斷力，而且，我們可能比過去任何一個時代，還都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