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在找一些資料的出處，想說來回一下IL兄寫在«桂枝湯於傷風咳嗽»的comment，卻沒想到還碰到其他東西，這一想卻越想越多，結果卻寫不完本來想寫的東西了。

經驗應當與時俱進

本來我想討論中醫五行生剋對應五行究竟會是怎麼回事？不過自己在生物上的知識太差，連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的猜想還是放在心裡多琢磨好了。就在這時候，我拜訪了tcm兄的網站，看到這篇的一些回應就想到自己企圖去理解的五行五臟的生剋關係，不就是在想用自己可以理解的方式來了解中醫嗎？

有人說因為五行木剋土，所以肝木剋脾土。我覺得這是把因果關係弄倒了。在章太炎先生的著作«論五臟附五行無定說»裡面就講到五行和五臟的對應並不是一開始就像現在這個樣子，而是經過時間的選擇才變成現在這樣子。所以應該是先發現到肝病一旦發生，往往其後就會伴隨著脾胃病。而其他臟腑的病也是因為這樣都有互相的關係，透過長期的觀察和歸納，最後才變成現在講的肝木剋脾土的原則。

但是古人說肝木剋脾土，我們知道是這個樣子，那麼徵之現在的生理或是解剖知識如何解釋五臟的生剋？有沒有可以撇開歸納後的原則，而去看真實發生的樣子？

然而並非只有中醫如此，任何領域的知識傳遞都會遇到相同的問題。但是在接受教育的過程中很少有老師能夠把某樣知識的精神/核心講得很清楚讓人明白。為什麼？因為老師們或是講授知識的人卻很少去想怎麼樣講才能讓人容易了解。所以往往前人走過的冤枉路，後人都還要再走一次，這，合理嗎？

紛亂的中醫

學理工的人，或許學數學的人更甚，他們都相當注意定義。因為被定義清楚的東西就可以穩定一套思想的架構，或者這樣說，人們可以從被定義清楚的東西當作指標，進而發掘整套思想的架構。中醫在中國至少已經有兩千年的歷史了。對人體的解釋、用藥、望聞問切，卻常見完全相反的思考。雖說條條大陸通羅馬，但是像臟腑對應到舌上位置的說法幾乎是完全相反。這實在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中醫不是「說中一物即不是」的佛學，是一個必然真實的學問，因為再怎麼樣的分歧，用之於人體，有效者對，無效者錯，如此而已。但是數千數百年下來，中醫學說一面看似越來越紛雜另一面也越走越落寞。為什麼？

中國歷史上有兩次用國家的力量去整理醫書，如果加上大陸十數年前對中醫書籍的整理，那就是三次了。三次大規模的整理醫書的結果皆以平價賣入民間，照理說，我們炎黃子孫應該各個都有些中醫的基礎知識了。但是自西風東漸以來，中醫這樣的學問卻越來越被趕到角落去，這又是為什麼？

竊以為這些都是中醫用語不易明白和分歧所帶來的影響。雖然說都是古書，但是裡面陰陽五行，氣血命門，見鬼狂走，循衣摸床，胃中燥屎，就算讀到了無誤的原文，試問，真懂嗎？如果知識想要普及、普遍、具有影響力，那麼易於了解是個很大的要素，孔老夫子說：

「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可是中醫的知識有沒有經過數千數百年的傳遞之後，變得更易知、更易從？能把中醫道理講清楚的醫生不是沒有，只怕少之又少。再換個情況來講，如果西醫跟病人說你有腫瘤，是胃癌，這個病人跑去其他醫院看，大抵都不會跑出癌症的範圍。換成中醫，只怕十個醫生有十種說法，而且之間差距只怕也有完全相反的情況。用藥更是難說，有的看起來症狀輕了，事實上是已經傷了身了，有的看起來症狀加劇了，但事實上卻是所謂身體的排毒反應，有的看起來完全沒效，而這可能是病重藥輕。當然，也可能會因為開錯藥造成症狀加劇的情況。病人該如何知道他到底吃了這藥是變好了還是變差了？病人要怎麼去預期症狀？如果醫生不講的話，還不是只能就病人自己的知識去自行判斷？可是病人怎麼會了解這些呢？就算病人去翻閱中醫書籍，只怕也落入徐靈胎在«涉獵醫書誤人論»說的「然涉獵之人，久而自信益真，始誤他人，繼誤骨肉，終則自誤其身。」怎麼中國人有了中醫反卻落入這樣的窘境？

不懂身體而生病的人愚蠢，那不懂電腦而當機中毒的人是不是也蠢？

有人會說那是因為病人愚蠢。病人於醫術一道當然是愚蠢的，否則何必找醫生？想想這些情況：天底下有哪個人電視機壞了會自己修？電腦當掉了會自己Debug？汽車壞了會自己處理？手機壞了會自己弄好？視力不好了會自己磨鏡片做眼鏡？頭髮長了可以自己剪？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天底下盡是蠢人，只是蠢的地方不同罷了。如果你去修台車，配付眼鏡，理個頭髮，結果老闆罵你「你怎麼這麼蠢！」或是「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心中作何感受？那何以病人就得接受愚蠢的指責呢？

剛好最近看到對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觀點：

  • 一個醫生開了藥方給病人，病人去藥房拿藥的時候，店老闆給這病人量了血壓就說你怎麼吃這藥？結果嚇得病人不敢吃。
  • 另一個是病人按著醫生的藥方去抓藥，藥店老闆說你這藥很危險啊，怎麼某藥開這麼大？結果病人也嚇著不敢吃了。

對於這兩者，開藥的醫生都對病人很生氣，你怎麼可以隨便聽信個不懂醫術的人話就不吃了呢？但是從記載來看，前面的病人吃了藥有得到預期反應，而後者沒有，反而更糟。從這樣的比對來看，幫你開藥的醫生到底是個良醫，還只是個殺人無算的含靈巨賊，你又不知道的時候，你該相信誰？

誰用誰的科技看誰的太空梭發射？

從書上看古時候的中國人，知天道懂地理於人身全然通徹，有算經有火藥有指南針有初始火箭模型，可是，我們學西方的數學教育，買西洋的槍砲，用西洋的衛星雷達，從西洋科技做出來的電視機，羨慕看著人家的太空梭發射。為什麼？為什麼不是西洋人用中國人發明的電視機滿心嚮往看著中國的太空梭發射？為什麼在中國發展了這麼久的中醫卻沒有在西風東漸之後變成主流？

張仲景在寫«傷寒卒病論»的一開頭說「觀今之醫，不念思求經旨，以演其所知，各逞家技，終始順舊。」等到了孫思邈寫«備急千金要方»的時候，孫思邈卻感慨「江南諸師秘仲景要方不傳」。正是因為「各逞家技，終始順舊」與「不傳」，讓中國的好東西一斷再斷，或是讓這些「知識」只掌握在極少數人手裡。但是這些需求還是存在，怎麼辦？好的正確的找不到，劣的錯誤的自然百出，正如Dr.Joe Schwarcz說「 如果科學對某個問題，提不出充分的答案，立刻會有騙人的偽科學自動填滿缺口。」那天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吃飯就提到現在我們面臨一個窘狀：中醫好、理論對、都是人體的真實反應，可是你找不到好醫生；說西醫不好要人命，可是西醫診所到處都有。這要人民怎麼辦？西風東漸只是個導火線，造成如此結果只怕還是中國人自己的「不傳」和「各逞家技」。

反觀西方的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費曼(Richard P. Feynman)這些諾貝爾獎得主，或是一些科學家，他們對於他們花了很多心思的東西並不是藏起來自己會，而是盡量想辦法讓人懂，著書立說盡量讓人可以理解，而中國人有再好的東西也「不傳」，中西方兩相比較一下，誰會用誰的科技看誰的太空梭發射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老祖先的智慧如果不能普及到每個子孫上，那這樣的智慧再厲害再高明又有何用？再說因為資訊的落差造成的勢力、階級的差距，難道又是我們樂見的？古人說「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又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我們再繼續不思改進，只怕五千年的文化再過一千年就只能變成笑談了。